东京灰色物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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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的是,我一直没有变成一个世俗定义里「快乐」的人。一切是否根源于那个灰色的、灰色的东京时代呢?

一九五○年代,五个月大到七岁这段时间,我住在东京。当时日本在我脑子里的影像是什幺?就是非常灰暗,非常萧瑟,非常苦闷。

东京正处于战后的恢复期,疲倦、缓慢、粮食管制。我记得父亲因为工作原因,可以去美军驻日的营销部〈Post Exchange〉买东西,有时带些巧克力、苹果、衬衫等日用品,送给在我家工作的日本欧巴桑,欧巴桑都会高兴地流眼泪。也或许那眼泪是种百感交集。

一般人生活环境很差,住得拥挤,吃很简单的东西。偶尔冒出一点儿色彩,是季节里的花瓣,或者屋子里飘动的窗帘、一席床单、院子里晒的棉被。

男人们喝得烂醉才回家,女人就做茶泡饭给喝醉酒的丈夫醒酒。压抑、压抑、压抑。完全不是今天大家心目中缤纷、昂贵、物质琳琅满目的「日本」。

街道上很少有车,但很多小吃摊。别误以为小吃摊代表活络或繁华,那大多是日子很苦的小市民,做一些非常简单的食物,骑个脚踏车三轮车上街叫卖,赚一点点钱贴补家用。常常看到美国大兵带着日本小姐在路上走;或是餐厅外送的小弟,一只手捧着堆成塔一样高的便当,一只手操纵脚踏车龙头,骑得飞快。

日后我回头看那个年代的文学或电影,例如小津安二郎的「东京物语」,非常能够明白那个极度疲倦、萧条,但仍然咬着牙撑住的内在精神与尊严到底是怎幺一回事。

我在日本的童年物质生活不虞匮乏。我们住在东京青山区的独栋房屋里,有佣人。母亲在欧洲读书,父亲工作长年在台湾、韩国、美国之间飞来飞去,很少在家,所以,我陆陆续续还换过几个褓姆。

家里有军用电话、电视、收音机与电冰箱。都是父亲在美军营销部买来的。大明星三船敏郎是我们同一条巷子的邻居,母亲回日本时,常和朋友去他们家里吃饭。后来我们搬回台湾,电冰箱就转卖给他了。就物质而言,我过得真的很舒服。母亲会从欧洲寄玩具和衣服回来,我记得有件上衣,上面有个绿色的猴子,一按就发出「唧」的声音,非常时髦。我穿到学校去,每个同学都来问:「可不可以让我按一下?」一整天大家就在按我身上的猴子。

口袋里也有点儿小钱。我家玄关里有一个大铜碗,里面是父亲进进出出随手放进去的零钱,我进出就抓一点。我可以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买点糖果或可乐饼吃,在小店里租漫画书看。褓姆每天给我做一个大大的便当,一层紫菜、一层白饭、一层肉鬆这样叠个五六层,上面放一点酱菜,好吃得不得了;也会带我上餐厅吃饭,或者去上野动物园。父亲若在东京,就带我去美军俱乐部吃汉堡、喝奶昔、看美国电影。

在那个灰扑扑的时代、灰扑扑的城市,我的生活如此无忧无虑,可是,心里非常寂寞。

我从小敏感而古怪。在家里院子的草莓花圃看到毛毛虫,就一把抓起来吞下去。母亲常取笑我三、四岁就知道喜欢异性,常拿个梯子搭在院子墙上,偷看隔壁家那个小女生在干嘛?或是故意把玩具丢过去让她捡。

可是我现在想,那实在是一个太寂寞的小孩子,在身边寻找一点真实情感的回音。

我大概三岁时就会在书的边边画漫画,画什幺?画一只恐龙把人给吞掉。也曾经把剪下来的头髮和指甲放在一个圆型的铁菸罐子里,埋在东京家院子的树根底下,然后用日文写着:「某年某月我把一部分的尸体埋在底下了。」

或者我会假装从这一头放一枪,然后自己跑到那一头倒下来装死。或许孤独这件事教会了我感情要「小心轻放」吧。虽然我由几个褓姆轮番带大,照理来说,应该会有些怀念或孺慕之情,但不知道为什幺我童年情感并没有依附到她们任何一个人身上。有个带我最久的褓姆,我叫她「ひさよ桑」,后来由我父亲安排嫁来台湾,前几年才过世。其实我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想起她,但心中没有依赖,意志力非常强。

唯一让童年的我掉眼泪的事,是妈妈远地捎来的只字片语。

那时候机票与船票都贵得不得了,七年里,母亲回日本的次数屈指可数。唯一能让我具体感受到「母亲」的事,是她从罗马、巴黎、伦敦……欧洲各地寄来的明信片。

只是那幺薄、那幺没有温度的一张纸而已。但我每次都要哭,然后把它一张一张当宝贝一样收在一个饼乾铁盒里。里面还有些小玩具、小贴纸,或是妈妈寄给我的、在塞纳河边捡到的漂亮树叶。还有一个铁皮做的「原子小金刚」模型玩具。

那些明信片我都留到今天呢。六十几年了。

我或许知道童年如何造成我孤独、寂寞的创作背景,但就是不想听别人〈例如精神科医生〉讲出来,别人说我搞神祕,我不太在乎。评论家有时候这样解释我、那样解释我,都没关係。

把自己弄得太清楚,创作生涯可能也会就此断掉吧。

也还好我是搞艺术的,如果在一般的社会里当个上班族,我种种怪异孤僻的性格可能会造成很大问题。

一九八二年,我在日本开个展,父亲母亲随我一起旧地重游。住过的老家没有了,幼时父亲常去的美军俱乐部也拆掉了。那时的东京如此灿烂不夜、如此明豔照人,充满繁複的光谱与色彩。但我知道自己心里永远有一部挥之不去的「东京灰色物语」,其中唯一的亮点,是母亲寄来的明信片。

摘自《寂境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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